从普罗科菲耶夫到肖斯塔科维奇,一场将你带入俄罗斯风雪之夜的音乐会,于2026年4月10日晚,如约而至。
深圳音乐厅的入场口,观众们依旧有序地排起了长队,期待两位在各自领域臻于化境的艺术家——张国勇与杨天娲联袂出场。他们将以利亚多夫、普罗科菲耶夫、肖斯塔科维奇的三部俄罗斯作品,奉献一场从梦幻到抗争、从个人抒情到集体记忆的音乐圣境。

演出之前,张国勇对本场音乐作品进行了细致的讲解,他的语言简洁,表述清晰,对现场观众更好的理解音乐会大有裨益。
音乐会的序幕并非预想中的雷霆万钧,而是静谧得近乎诡异的《魔湖》。据说利亚多夫这部作品的灵感,来自距圣彼得堡不远的伊尔门湖,他将这里想象成了月光与星光之下的一个居住着仙女与森林精灵的秘境。为了描绘这样的美景,利亚多夫为全曲安排了几乎统一的情感,并没有过多的戏剧色彩,但是音乐色彩的变化,却无时无刻不在进行,安静的氛围里充满了神秘之美。
随着张国勇灵动的指挥棒,弦乐的泛音如雾气从湖面升腾,木管的低语像是水妖在密林深处叹息。他并未刻意追求戏剧性的张力,而是让乐团的声音悬浮在一种停滞的、近乎透明的质感中——仿佛这片湖泊不仅被魔法封印,更被永恒的寒冷冻住了呼吸。

如果说《魔湖》是冰封的湖面,那么普罗科菲耶夫的《g小调第二小提琴协奏曲》便是湖面下奔涌的暗流。杨天娲着一身绿色演出服,显得沉稳而豪迈。她手持那把瓜达尼尼名琴,在观众阵阵热烈期待的掌声中,开启了G小调的吟咏。她周身散发出一种久经舞台的沉静与自信。普罗科菲耶夫这首写于1935年的协奏曲,正值作曲家从西方回归苏联的转折期,风格上既有现代主义的棱角,又有俄罗斯民间旋律的悠长。
杨天娲运弓果敢而清晰,她的音色并非一味甜美,而是带有适度的“沙”质感——那是一种被风雪磨砺过的声音。在发展部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跳弓和双音段落中,她的手指灵巧精准,却又丝毫不显机械。最令人动容的是第二乐章的行板,弦乐拨弦如冬夜的雪滴敲打窗棂,杨天娲拉出的长旋律线情思漫卷,引人沉醉。张国勇的指挥棒始终与她呼吸同步,乐团不是她的伴奏者,而是她所诉说的那个世界的风雪衬托。在末乐章那狂暴的、近乎舞蹈的节奏中,杨天娲展现出了惊人的爆发力,琴声如冰雹砸向铁皮屋顶,却在结束时戛然而止,留下余韵在空气中震颤。
这是一次技术性与音乐性完美平衡的演绎——不仅仅是音符,更是一个在时代夹缝中仍坚持歌唱的精神之光。

下半场的肖斯塔科维奇《g小调第十一交响曲“1905年”》是真正的重头戏。这首为纪念1905年革命而作的交响曲,虽写于1957年,却充满了对极权与压迫的控诉。张国勇显然对此作品有着深刻的个人理解。他并未将这部作品处理成单纯的暴力宣泄,而是挖掘出了其中悲剧性的、甚至近乎宗教仪式般的肃穆感。
第二乐章“一月九日”是整部交响曲的心脏。当张国勇挥下那一棒时,打击乐与铜管如排山倒海般倾泻而出。深圳音乐厅的声学效果在此刻被推至极限,定音鼓的每一击都像踏在观众的心口上。但真正的高明之处在于之后的处理——在风暴过后,张国勇让乐队沉浸在一种死寂般的慢速中,单簧管与长笛奏出的囚歌旋律,像雪地上拖曳而过的血迹。他精确地控制了乐团的“呼吸”,使那漫长的悲剧感不致沦为廉价的煽情。第四乐章“警钟”中,钟声般的和弦反复敲响,张国勇的双手在空中颤抖,像是指挥着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结尾处,一切归于低音的沉吟,仿佛暴风雪过后,只剩空旷的广场和无声的纪念碑。

整场音乐会在肖斯塔科维奇式的沉默中结束。没有狂热的欢呼,而是几秒钟的肃静——那是一种被音乐彻底击穿后的失语。随后,掌声如雷。
从利亚多夫的神秘湖泊,到普罗科菲耶夫的孤独吟唱,再到肖斯塔科维奇的集体受难,张国勇与杨天娲以一场音乐会完成了对俄罗斯音乐灵魂的三重透视。杨天娲的普罗科菲耶夫,让技巧完全臣服于情感;而张国勇的肖斯塔科维奇,则让磅礴的乐队变成了一座活着的历史博物馆。这场音乐会告诉我,俄罗斯音乐从来不是装饰性的客厅艺术,而是风雪中依然燃烧的火焰,是冰封大地下永不屈服的心跳。那一瞬间,我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风雪之夜,我们在皇村面对的满世界的厚厚雪原,辽阔而渺远。而皇村中学大门前的普希金黑质雕像,则被斑驳的积雪披挂装饰,显出了一种神秘的灵动气息。风吹过时,雕像上眉峰与挂着的雪霁,有了生动的同频共振,耐人回味。(乐 境)
2026年4月12日 星期日
乐境:本名 刘元举 曾任辽宁作协副主席、《鸭绿江》文学月刊社社长兼主编 。以跨界写作著称,现在深圳交响乐团驻团艺术家。
